我堅信我的高中英語老師對我下了詛咒。

 

07 年高考填報志願時，我的志願書紙質版從上到下八個板塊座無虛席，專業橫跨醫學、財經、語言、机械以及我記不得名字的專業。我拿給在指導報考方面有突出表現的英語老師看，她指着我第一個的口腔醫學專業說：“就你這馬大哈樣兒還學牙科呢？你再給人拔錯牙！”

 

大五實習的時候，我常暗暗下定決心成為日後我國口腔專業一霸。故此平時不複習考研，周末不聯機倒塔。成為口腔醫院蹭午飯最多的實習生，沒有之一。

 

成為一霸的路程略有着急的我，最喜歡拔牙了吧：喜歡那種只用牙挺（你們喜歡叫改錐也行啊！）把智齒從牙槽窩分離出的暢快，喜歡那種病人並沒什麼不適就告訴他拔完了那種淡定，喜歡那種如同紅酒開塞似的輕而易舉的成就感。

 

科里混得很熟了，周末我的代教老師不在時候我也跟其他的醫生拔牙，有時配合，有時獨自操作。那天帶我的是個研究生（有證），他周末出診，平時做實驗。

 

受害者是個比我大一兩歲的女孩，名字和長相已經記不清了，但是那個要拔出的左下智齒的位置我一輩子也忘不了，更忘不了的還有已經做過根管治療並樹脂充填后的左下第二磨牙（就是準備要拔除智齒前面的牙。牙在根管治療后牙會變脆，所以醫生才告訴你需要套個套子保護上）。研究生接診后決定給我處置，我各種暗爽啊。

 

淡定。

 

消毒，阻滯麻醉，左側舌頭和嘴唇感覺麻木，分離牙齦，挺松患牙，再次挺松患牙，再次挺松患牙～～它就是不下來啊，我有個同學還給我拿來了牙鉗，我擦擦額頭上的汗，告訴他：“不用！馬上下來了。”

 

我站了起來，決定發起總攻，一聲脆響，再看看病人口內，我就懵了。

前面的牙呈近遠中向裂開一條縫，鬆動了，有四五度之多。

 

我愣了不知道多長時間，只看到研究生在醫師椅上坐下又站起來，值班副主任在醫師椅上坐下又站起來，主任在醫師椅上坐下開始跟病人溝通，沒拔掉的那顆智齒並不適合移植，所以跟病人大概的溝通是肯定會為她負責到底。

 

女孩哭着走了。

 

緊接着我就慫了。研究生說讓我跟他一起跟病人及家屬商量善後，我借口推了。病人再來治療，我也沒臉見她一面。研究生跟我談賠償的問題，我竟然都試着推卸責任。

 

沒人教我怎麼做，事情本身教育了我。我得到了教訓，以後幾個月一想起這件事就像有小針在扎我的心臟，那種犯了錯誤而一錯再錯的窒息感反覆折磨着我。

 

賠償什麼的，也是理所應當的，再說現在看來賠的不算多，只是種植牙的費用和後期維護費用，感嘆那年的醫療環境比現在好太多。

 

賠償的錢我給了科里，收據在我錢包放照片的格子里放了好久。

 

感謝我自己的代教老師在院里都知道了這件事以後沒跟我說任何有關這件事的話，讓我依然有獨立操作的機會。

 

不知道讀到這裏的任何人會作和感想，罵我懦弱也好，庸醫也罷，我都不會還嘴，我只知道這顆牙夠我記一輩子。如果有任何一點可能女孩能看到我寫的東西，我給你道歉了……

 

去年接了一個青春無敵口無遮攔的小姑娘，同樣的牙位，同樣做過根管治療的臨牙。拔完以後我右手一直在抖。反覆跟她交代注意事項讓她有點不耐煩吧，她說：“醫生我怎麼看你比我還緊張啊。”把我逗樂了。

 

回家我端着那張收據看了又看，然後撕了個粉碎。

 

當然，我已經原諒了我的英語老師。